蝴蝶

记得她似乎比我小两岁，又或者是三岁，总之与我年龄相差不大，只是时至今日在我的回忆里她早已面目模糊，仅留下时断时续的一些片段，以及清晰可见却又远在天涯的那个名字。

恩妹的父母其实不是我们单位、准确说是我妈他们单位的职工。他们一家属于外来人，借住我们大院，占有一大一小两间极其宝贵的公房。虽然每年都按时上交为数不少的房屋租金（好像叫“借住费”，在八十年代初也算一种新生事物），那家大人仍要受歧视。毕竟分房这种福利，用租金是远不能弥补的，更何况等待分房的人并没有资格体会到租金能带来什么好处，所以思想相对落后些，也就可以原谅。幸好我们那个年代的小孩子严重缺乏经济意识，恩妹的日子才不至于同样难过，每天依然高高兴兴地在院子里跳皮筋、扔沙包。她力气很大，一般女生都不大敢接她扔的沙包，砸身上生疼。

恩妹有个弟弟，小她两岁，胖乎乎，小脸一嘟噜肉，于是乳名就叫“胖弟”。据说恩妹的父母封建观念根深蒂固，对待一双儿女的态度是截然两样。但胖弟黏姐姐，小尾巴似的黏。稍大点的几个孩子玩过家家，他也一定要掺和，哥哥姐姐们商量来商量去，只好给派了邻居爷爷的角色，专门拿个拐棍在院子中间走来走去。胖弟却以为既是“邻居爷爷”，自然有责任教育小辈儿，岂知这游戏脚本原就没想过他也能有句说词念白。小胖孩哭哭啼啼回家告状，没几分钟恩妹就被她妈揪走了，扔下一地泥碗瓦锅草根子，第二天上学眼圈还肿得像一双水泡。从此大家都很讨厌胖弟，恩妹倒看不出什么变化，照样带着他一起跳皮筋。

那时候我和妹妹在同一个小学，离家特别近，但只是城区重点。恩妹和她弟弟也在同一个小学，是市重点，级别比我们高。我念五年级的时候，每天早上恩妹骑车带她弟弟上学去，她是我们当中最早学会骑自行车的。我妹妹不爱跟我，总自己走，我们那个学校走路3分钟能到。我们姐妹的感情仿佛远不如恩妹姐弟那样好。这一点上我很羡慕她，小时候我妹妹就不拿我做姐姐看的。

我小学时成绩不错，总能考班上前十前五。我妹更厉害，升中试都没考，保送的。恩妹和胖弟就不行，但胖弟又比恩妹好一些，能拿到90分甚至95分的卷子，让他妈跟我妈念叨两天。我妈回家后跟我爸嘀咕，恩妹这孩子都是被她父母给耽误了。我反驳我妈说，恩妹自己不爱念书，她喜欢打毛线和绣花。我妈大声呵斥，打毛线和绣花能上大学？你就不知道向好学生看齐，杨超比你小那么多，现在选去奥林匹克数学班了。我顿时很沮丧，因为我对数学的最高要求不过是始终能保持着90分。

但恩妹的毛线打得真是好，五年级她就能自己打完一整件上衣，还带着两个菱形压角相叠的花样子。后来读《红楼梦》，黄金莺巧结梅花络时，跟宝玉解说花样子，其中有一种就叫“方胜”的，我又想起恩妹。

我们上初中，恩妹一家终于搬走了，她爸爸单位分了房，还是崭新的两室一厅。所以恩妹胖弟搬家很起劲，楼上楼下跑，抢着抬东西。恩妹妈妈一直不停说谢谢，谢谢邻居们多年来照顾。我拿本三毛坐在窗口懒洋洋地翻，没想要下去跟恩妹告别。中学生的我很孤僻，只管做作业和看小说。而且这个城市太小，搬家又怎样，街头巷尾的还不照样一天能遇见好几次。

然而我真的由此十来年没再见过她。恩妹仿佛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，再不曾留下任何痕迹，连记忆都变成一团浆糊，分不清内容。大学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罢，有一次假期回家，我妈突然说，恩妹结婚了，嫁个一个做小生意的男人，比她大几岁呢，不过婚礼办得很风光，父母到底还是疼惜孩子的。我犹豫了一下，想，恩妹是谁？

南乡子·江湖故事（两个）

何事漫嗟呀，冷露无声葬杏花。刹那多情君莫记，天涯，一别春风恨不赊。

绿鬓已霜华，梦里谁人唤小丫。四月锦城应细雨，新茶，为我愁思掩得些。

何故竟相逢，客里灯深醉影重。雨透锦城天欲曙，匆匆，从此谁人入梦中。

莫若不相逢，渐老情怀怯旧容。检点花前长短句，尘封，梅雪书香养蠹虫。

久不写字，练练笔，自作多情者，请君入瓮：）